今天是:
见字如面
发布时间:2014-07-04   来源:张艳霞     浏览: 7709

上周某天,儿子突然问我“怎样去邮局寄信?“——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简单的问题竟为这代孩子所不知?于是详细告诉他邮寄信件的全过程,他听完后又问:“邮票多少钱一枚?”——呃,这真是个问题!我记得那时寄一封平信是八分钱,现在是多少呢?好多年不曾寄过信了,都不清楚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有啥事发个信息,发个邮件就跟玩似的,QQ、MSN、推特聊不耐烦了又转战到微信继续缠绵,谁还有闲情逸致用手写信给别人呢,既费时又老土。可是,儿子突然的问题,让我猛地怀念起那些年用手写信的日子,猛地想起四个字“见字如面”——那时,我们写信给朋友时喜欢用这个词,干干净净的,平淡而从容,就象清晨的心情。

见字如面。你一定能从这四个字里看见收信人展开信笺后脸上那抹让人动容的温馨与满足,仿佛写信人就站在自己眼前。难怪那个在香港和英伦繁华城际间行走的董桥,偏偏就恋着那抹残留的旧时月色,他说,时代太新太冷,收到一封手写的信竟然象跟老相好见面般喜悦——如此依恋过往的人实在不多,也实在可爱。

那时候收到一封朋友的来信,惊喜之余会反反复复读上好多遍,努力想从字里行间体会更多友情与关爱。我保存的手写书信里,有一封被泪水濡湿而模糊了字迹,每次翻阅,就会想起那段“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的旧时往日。而那些用漂亮的毛笔小楷从右至左竖写的信件,则来自那个我一直叫作“哥哥”的女孩,真正意义上的“见字如面”,你能想象她纤长柔美的手指在提笔给我写完信后,又在古筝上轻抚出《渔舟唱晚》,是怎样的惊鸿一瞥。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写信无疑是一种很重要的生命姿态,是与我们的青春绝对有关的美丽标签——写信,寄信,等信,收信,回信,单单那份心情,就充斥着奇异的快乐,而亲情、友情、爱情,就在鸿雁传书的来回里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并放大,醇厚的爱意,饱满的暖和香,在撕开信封那一刻就会扑面。

最后一次用手写信,记不清是哪一年写给四川的表姐。坦白地说那是一封很马虎的信,字迹潦草,文字平淡,可是,也许,已是我生命里最后的一封,最后一次在写字桌前端坐,最后一次铺开一本信笺,最后一次旋开钢笔,最后一次在白白的纸面上写下“见字如面”的信!

最近每年都会收到一两封来自湄潭县求是高中的信,是我们资助的孩子们写来的。他们很用心地写下他们的学习和生活现状,也在薄薄的信笺上写下属于青春的迷惘和理想。每次我会很开心地展开信笺,才看到“张阿姨”三个字就能想到孩子们的模样。惭愧的是我从未给他们回过只言片语,虽然我会给他们打电话发信息,甚至抽时间去看望他们。

“意映卿卿如晤”——那些曾在笔底盛开的花,早已萎顿败谢,风干成信笺上残褪的落红。再也体会不到将信亲手投进邮筒那一刻的神圣了,再也不会有牵肠挂肚的等待了,再也无法重温收信时那秘密的喜悦了。网络已让通信便捷到只需轻点一下鼠标,可无论电子邮件充满怎样的浓情蜜意,删除也不过只是食指的一个小动作而已,关了电脑,一切就在瞬间消失,轻飘恍惚得什么也抓不住,那“见字如面”的感觉,是再也觅不到了,更不会有一封《与妻书》穿越时空而来,让今天的我们每每读到仍会感动。

可是,当我们的视野里充斥着太多华丽的觥筹交错,当我们流连于网络的丰富与虚无,却突然开始怀念白纸黑字的信件,怀念“见字如面”久违的的安静与真挚,怀念那些逝去的岁月,以及走远的春暖花开——似黑白默片诉说着生生往事复,正是书写的过程让每一封信成为典藏。无论文笔柔弱还是下笔犀利,无论风花雪月还是惊涛拍岸,落笔的刹那,毕竟是用了心的,而用心,让一切变得不同。

见字如面。每天,我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将我柔软的深情的婉约的热情的悲凉的心事,敲打成一行行楷体或宋体,那样面无表情,生硬冰冷地在屏幕上展开,让我无论如何无法想象,每一位读到这些文字的朋友,怎样从这千篇一律的生硬冰冷里“见字如面”,揣想我的容颜?(张艳霞)